明治

开明派官僚的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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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明派官僚的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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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1870年,欧美文明对日本的影响所产生的冲击力和扰乱性在世界文化交流史上是罕见的。炫耀着强大的生产力、军事力量和科学技术的资本主义文明急切地叩击着日本的大门。

这与日本在1千几百年间所经历的对隋唐文明的吸收、宋元文化的渗透、南蛮文化的影响不可同日而语。日本在外部压力下,依靠自己的力量废除了(尽管是不彻底的)封建制度,保持一个统一国家的主权。在和欧美的接触中,日本人想的并非如何保护传统文化,而是如何尽快地掌握对手(欧美)强盛的秘密,汲取它们的文明,使自己的国家强大起来。

这种思想,无论是幕末思想家佐久间象山、横井小楠、吉田松阴,还是明治维新的掌权者及其下属官僚 、在野志士,都是共同的。“保护传统文化”的思想,被视为在国家生死存亡之秋保守僵化、贪图安逸,受到人们的蔑视,当务之急,应该主动攻入敌阵,缴其武器,反过来为谋取本国的利益服务。他们有一种强烈的民族危机感和紧迫感,内心潜藏着决不盲目崇洋媚外的严峻的相对观和自立精神。但是在采用什么方法、以谁为主体,为着什么目的、创建什么样的文明日本这些根本问题上,存在着内部的对立。

这种对立,最后以掌握天皇制国家权力的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伊藤博文等所谓“开明派官僚”的胜利而告终。他们在接连不断的内战中击败以西方隆盛、江藤新平为首的征韩派,肃清了政府内部的反对派,同时又用十几年的时间击败国民的反对派势力——自由民权派。为了实现其目的,他们大多使用强权手段。其间,围绕着日本现代化的形象问题激烈论战了整整20年,明治14年夏天,甚至逼得明治政府到了岌岌可危、垮台崩溃的地步。但即使在这个时候,依然拥戴天皇,从权力、思想上彻底打垮了反对派。

我们必须了解欧美文明在这些历史人物的头脑里凝聚成什么样的印象,他们是如何和欧美进行较量,又是如何描绘日本百年大计(现代化)蓝图的。现在我们就来看看代表性的历史人物之一,长州藩出身的最大实力派、参议木户孝允在明治4-6年写的日记。

明治4(1871)年秋至明治6年夏,木户第一次历访欧美各国。明治4年11月,废藩置县的改革告一段落以后,日本政府派遣以外务卿岩仓具视为全权大使、参议木户孝允、大藏卿大久保利通、工部大辅伊藤博文、外务少辅山口尚芳为副使的48人大型使节团访问欧美各国。

其目的一是为修改条约进行预备性会谈,二是实地考察欧美的先进文明,以为设计日本未来蓝图的借鉴。随员有佐佐木高行、东久世通禧、山田显义、田中光显、田中不二麻吕、田边太一、渡边洪基、福地源一郎、野村靖、安场保久、久米邦武等,这些人后来几乎都是日本各界巨头。据说当时明治政府近一半的领导人参加了这个使节团。其迫切、积极的精神可见一斑。木户孝允和大久保利通一样,是使节团的主要成员,他的日记、书简和使节随员的正式记录《特命全权大使欧美巡视实录》一起,最真实可靠地反映出这次访问的实际情况。

明治4年12月15日,木户在旧金山市参观三所小学。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

至三所小学。大者在校学生约1千3、4百人,纪律严明、实可借鉴。有男子学校、女子学校,也有男女同校。倘若真正促使我国文明开化、开发民众智力,以维持国家权力,使其独立不羁,即使有些许人才产生,亦甚难焉。当务之急,莫过于创办学校。

当时美国全部实行普通教育。明治5(1872)年时,学校总数为14万1700所、教员22万1400人、学生721万。可以想象,脑子里只有几所藩校和私塾的木户孝允是怎样地震惊,他痛切地感到,要创造文明,首先必须培养人才,而要培养人才,不可不实行国民教育。第三天,即12月17日,木户在给杉山孝敏的信中谈到美国的市容街道和想象中的大同小异。但是,

至于学校和工厂,非我一管秃笔所能尽言。为将来之少年计,倘不专心施教,终会导致全国安全之不稳。……倘若察全国之风气、省全国之弊端,保持国家之安宁至为其难。当务之急,应创办改革风气、矫正弊端之学校,舍此别无他法。我国今日之文明并非真正的文明,我国今日之开化并非真正的开化,为防10年以后之病患,唯兴办真正的学校。……国家长治久安之策,世间纵有少量贤材,如若民众不知忠义仁礼,无以奠定坚如磐石之国基,虽有千年之期,不能弘扬国威,兴新风者,在乎人,期千年之英材,在于真正的教育,与今日之美欧人种决无差异,仅在于学与不学而已。

不言而喻,木户的目的在于“全国的安宁”、“国家的安宁”、“国家长治久安之策”。但是,在封建统治下,不正是为了“国家的安宁”才把人民置于文盲无知、落后愚昧的状态的吗?现在又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木户认为,能否矫正社会弊端、产生真正的文明,弘扬国威,关键在民众的学还是不学。如果他没有感觉到眼前有着14万现代化的学校和720万学生,没有感觉到这种气氛,就不会这样轻而易举地改变价值观。木户的坚定决心非常迅速地传到本国文部省。

于是,明治4年12月23日,文部省首先颁布“东京府下创办共立小学和洋学校”的布告,一般平民亦可自愿入学。接着,明治5年8月2日,文部省颁布第十四号布告,宣布实行义务教育制,“从今以后,一般民众务必做到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人”。这是一项惊人的果断决定。

接着,木户的眼光又转向迅速发展的各种大工厂、制钢厂、造船厂、几万现代化军队的军事演习、铁路、通讯网、市场等等,而且对指导、统治这些“文明”,使之卓有成效的“现代国家政治机构的作用、性能作了深入的考察。明治5年1月22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自今日起,我主要考察兵部、文部之事。何(礼之)书记由我支配。明治维新时,我仓促进言的五条誓约令天下诸侯华族有司信服,决定了亿万日本人的方向。时至今日,不能不制定可依可信的根本律法。故准备前往访问各国时,主要了解根本大法和政府之结构。

木户打算研究所访各国的根本大法——宪法以及立宪体制和政府组织法。他通过对美国、欧洲十几个国家的实地考察,认识到无论大国小国,立宪政体已经成为文明国家的通用政体,不吸收这种制度,小国就无法和大国抗衡,难以富国强兵。也就是说,日本不可避免地迟早也要象比利时、普鲁士、意大利、瑞士、丹麦、撒丁岛那样采用立宪制。这个新的历史重任落在木户等人的肩上。

使节团随员写的《欧美巡视实录》明确表示:

欧洲列四以法国革命为契机,民众发表自由之见解,国体变为立宪制以来,已历经18年。其中如奥地利国虽继续维持常威20年,亦改为立宪政体,……欧洲之文明以此改革之深浅为源,发其精华而为工艺物产,则财源滚滚涌来。

木户和大久保这些人最为苦恼的是如何调和欧美自由制度与日本专制的天皇制这个“国情”之间的矛盾,寻找出一种不损害“国体”的文明化方式。这绝非一件易事。木户、大久保所立足的明治国家,天皇象神一样具有绝对权力,与立宪制的性质格格不入,是一对水火不相容的矛盾。但是,他们在这次漫长的访问的最后一年,明治6(1873)年3月来到普鲁士,对落后的国家普鲁士在普法战争中击败法国所显示出来的德国军国主义力量和在立宪制政体下能随心所欲地操纵议会的俾斯麦体制,以及皇帝独裁政治的荣耀铭感于衷,确信“此道即吾道”。

他们访问欧美的最大收获就是坚信必须迅速采用美国、英国式的文明模式,制定普鲁士式的、立宪制粉饰外表的天皇制政策。回国以后,他们立即采取措施,抑制征韩派,主张内政第一,加强大久保的独裁体制,起草“宪法意见”让天皇颁布“渐次立宪诏书”。这些措施与他们的长期规划是吻合的。

后藤靖认为,造成洋行(出洋)派和征韩派多年共同实行的政策体系发生根本性重大改变的原因,在于洋行派访向欧美时思想意识的变化。他说:“洋行派认识到,不仅先进列强,即使是欧洲小国,支持其政治、经济、社会各种力量的是国民教育、机械化大工厂、立宪政体和现代化的军事制度。”基于这种认识而颁布的学制令、教育令、殖产兴业,加强内务省活动,设置元老院为制定宪法做准备,实行征兵制,建设现代化的军事力量,都成为后来国家 的根本性方针。

这样,这些权势人物对日本现代化的构想和世界资本主义规律相辅相承,成为统治日本全体国民的意识形态,一直到1945年,长期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摘自《明治的文化》 第二章 欧美文化的冲击   一 开明派官僚的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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